简聆走到两人面前时,覃抒言的父亲缓缓抬眼看她。
明明是一双与他相似的眼,却更可怖,将敌意公之于众。
她有一瞬心疼闪过,难过他在这双眼下被注视已久。
“你……”
“叔叔阿姨好,”她镇定地接过他的话,为现下尴尬的处境重新打地基,再看他似乎稍微歇了点气,才继续,“其实我能听出,作为父母,你们心情的急切……”
先示好,他母亲忧虑的神色有些舒缓。
不过覃父显然懒得搭理她,眼神都不愿给她半个,撇过脸看旁边:“一丘之貉,过来多管闲事。”
“如果我说,那天覃音的葬礼,我也在呢?”
覃父果然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,不过头也没转,一言不发地斜眼看她。
早有心理准备,她继续:“我也算是覃音盗走抒言个人信息事件的被波及者之一,不管你们信不信,那天是他们故意招惹,如果不是我拦住,抒言恐怕还躺在医院里。”
话说出口,他的眉皱成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“叔叔阿姨想必不会不明白覃音触犯法律的严重性,以及那几位叔叔阿姨他们向来的言行作风吧?”既然覃父张扬,那么她的声音也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几个路人听见。
简聆留意到覃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视线也悄悄与她的错开。
她本想到此为止,但覃父似乎还要嘴硬,鼻孔出气:“就算是他们有问题又怎么样?别人家我管不着,可他现在叛逆,故意和父母反着来,做些晦气的事情作践自己的福分,和家人决裂,这像话吗?”
他的话又婉转了一度,也许是觉得她与覃抒言不熟,只是借着方才的坏印象充当好人才来劝阻,试图走亲情割不断,福分论的路线。
原本都要转身,简聆隐隐听出他想模糊概念,将矛头归于儿子身上,又不忍多说几句:“敢为死者言,至少在勇气上就优于大部分人了,何况抒言在行业里也很优秀,他的福分,他自己挣。”
“我对你们的过往不予置评,不过单凭一句‘晦气’,恐怕也无法将抒言的成就推翻。”
“只要双方公开对峙,旁观者心中就有数,不止是我……”她扫视途经此处,正窃窃私语的几人。
覃父的打压其实是试图将儿子归于掌控的方式之一。
然而不论是借助虚无,还是从现实来说,他显然还不能意识到,现在的儿子早就不是当初被围困在家庭和学校的男孩了。
他早已跳脱出父亲设下的思维困境,即便覃父故技重施,凭借他自身建立起的精神内核,也注定不会让他再回到过去被掌控的状态中。
如今覃父越是公开纠缠,狡辩得越多,被审视得越多,漏洞就越多,也只是徒添笑话罢了。
像他这种面子为重的,最扛不住。
“谈这些,我是多管闲事了,”她承认,“但决定是推开或拉近,每一句话怎么说出口,是你们的决定。”
到底是想关心孩子,拉近距离,还是单纯想满足掌控的私欲,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,也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。
其实她自知就是个容易冲动的人。
不过这也是第一次在他人的家事面前过于冲动……
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可能凭借三言两语就能改变一个人,自己也不是能言善辩的那类。
那些电视剧里,主人公说出大道理,将执迷不悟的人点明的事情,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。
但是至少,她不想让覃抒言在覃音的事情上还有理说不清,或许是出于当初误会他的愧疚,又或许是见不得他被误会,哪怕是他的父母故意,哪怕只是说清楚一点,她冲动地想试试看。
猪肉薄片被夹到烤板上,发出刺激耳膜的“嘶嘶”声。
覃抒言听她缓缓道来,单手撑着下颚线,顺手摆弄着那几片在炙烤下渐变颜色的肉。
“也好。”听着她平静地叙述,恍惚间他也感受到久别的,被人关心的味道。
他放下夹子,轻笑着与她对视,确是感慨:“其实覃音的事实如何,对于我爸妈来说不重要。”
“无非是想多一个借口控制我而已。”
服务员恰好过来,将两罐可乐从托盘转移到简聆面前。
女人道谢,微微站起身,另一手将薄衫揽住,把其中一瓶可乐递到他碟子前:“那还是我多管闲事,太冲动了,抱歉。”
“不用抱歉,你说得没错,”他笑得淡然,“错的是他们的固执死板。”
害怕她会有心理负担,他开着玩笑:“当初你可是以为我是渣男,现在都会主动帮我澄清了,进步很大,还应该奖励呢。”
他使公筷,将那块烤好的猪肉夹到对方的碗里。
“你的冲动很珍贵。”他很轻地说,不知她是否听清。
发自内心地欣慰,关于她想保护自己的这件事。
他真的很满足。
简聆嚼着肉,又塞了个丸子进嘴里,脸颊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小仓鼠。
应该没有听见吧……
他被逗笑:“别噎着……”
覃抒言将纸巾盒递到她手边,坐下时那只收回的手顺势指了指嘴角,见她擦了那点酱料,他才继续。
“我当初真的很听话。”他一手转着玻璃杯,指尖在杯壁上留下暖意的痕迹。
“听话得透不过气。”似乎很顺其自然地,就在这背景音吵闹的烤肉店,对着一桌吃了大半的,乱七八糟的食材,还有喜欢的人,袒露自己的过往。
好像这样就更微不足道,过去的伤痕轻易地融化在喧嚣里,化作人生常情,轻飘飘地甚至骗过自己。
明明也没有喝酒。
但很松弛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觉醒了?”简聆将可乐举起。
他与她碰杯,可乐在罐里传出气泡破碎的声音。
“高中。”
也不知是从谁开始,电台突然就这么在当时的同龄人之间流行起来。
算不上是时髦,但,是文艺的标配。
他原本还觉着要专注学习,心无旁骛,但在同学流传的绯闻里,这种用声音讲述故事的方式于他莫名吸引。
手机的使用时间,覃正管得很严,通常是晚上写完作业就给他背单词,然后在睡前没收,而手机内容也会被检查。
覃抒言就借着每天晚上背单词的时间,抽出五分钟来偷偷管理自己的小电台。
向来被束手脚,不敢有半分违背父母意愿的他,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。
提前准备好稿子,有时候是喜欢的英文诗歌,好掩饰,有时候是喜欢的文学作品选段。
录好后就直接上传,起初就是干音,连背景音都没有,后来他摸准了父母收手机的时间,自然就开始琢磨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,完成度也渐渐高了起来。
一切做完后,他会熟练地退出账号,删除痕迹,再登上原先那个记单词专用的,ID都是乱码的账号。
多亏当年还没有账号实名制,不然微言早已被埋没在父母的严苛下。
每一次录音都是堪比一次地道战。
他贪婪地向外界汲取一丝丝野性,不再囿于父母为他精心打造的花园,一点一点,将自困的,虚无华丽的温室敲出一条缝。
“倒是没想到你以前这么乖,”面前的女人将烤好的白菜夹到碗里,颇为感慨,“现在变化太大了!”
是啊,变化大到,你都认不出我,他想。
掩去电台ID是微言这一事实,覃抒言将过去尽数告知:“这或许才是本性吧。”
就像她之前说的,其实我是一棵树。
“他们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。上次和你说过的,还记得吗?”他怕简聆忘了,却在下一秒得到了肯定答案。
“我记得。”
覃抒言承认,被惦记着的感觉真的很好很好。
他又不可避免地,不动声色地偷偷心动,又在心动里装作若无其事。
“那时候为了挑个合适的学校,喜欢的专业,熬大夜选。”
“我就是个笑话。”
“还以为他们真的想通了。”
听他淡然自嘲当初对父母亲的信赖和天真,叙述中却尽是苦楚。
她看见了一只蝴蝶,被蜘蛛网死死困住,越是挣扎,越是堕落。
“为什么呢?”她放下筷子,忍不住追问,“为什么非要你学医呢?”
眼前人咽下一口烤肉,细嚼慢咽后:“因为爷爷的遗言是那么说的,覃和喻从警,覃抒言学医。”